纯夏

蓝色。
她坐在水边,这样静默地想着。
夕阳最后的余晖也消失殆尽,广袤的苍穹已然退场,换上了浩瀚无垠的星海。
夜幕宛若天鹅绒一般,华美却又高贵得不切实际——它该和洒在上面的珍珠一起,摆在车水马龙的中央大街两旁珠宝店的橱窗里的。
不过霓虹灯那样耀眼那样辉煌,这点微不足道的光芒也一定会转瞬即逝的吧。
四周的树木随着微风的轻抚默默摆动,在水面漾起一连串的波纹,涟漪阵阵。
身后的火堆在噼啪作响,这是黑夜中唯一的温暖,火星溅到了她的手边,把土地的兆分之一染得焦黑,随即熄灭,无影也无踪。
她把身体又靠近了泉水一些。
清澈的水面映出了并不真切的她的脸——陌生而又熟悉,在微风的轻抚中一下又一下地扭曲着。
她忽然觉得可笑极了,不管是这张脸也好还是这倒影也好,丑陋而且故作姿态。
于是她伸出手去,企图扰乱那池中的面庞,却在触碰的水的那一瞬间停滞了。
既视感在不断重叠——好像曾几何时,她也这样深深的感受过这一点——这种对自己深深的厌恶感交织着倒映出的自己的脸。一种触电般的感觉使她的手缩了回去,却又小心翼翼地再伸入水中,那姿势就像要抚摸自己的倒影。
蓝色。
如果“记忆”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可信的话,那么上一次就该是蓝色的,瀚海的蓝色。
她保持着将手伸入水中的姿势,凝视着,似乎是那因折射而扭曲的指尖,又似乎是更深邃的水下的某处。她的眼神就像是想要从水里盯出点什么一样。
以水为介,事物被洇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。水下的世界闪着蓝色的光辉,把所有一切晕染成波动的、四散的、暧昧的模样。她甚至产生了一种感觉——那水中的手根本不是属于她的,水流之下无力地飘动着虚幻的分明同露在外面的部分大相径庭。
然而水里并没有出现什么。刚才那些如同火星般瞬间消逝的触电感再没有出现,连同那被火星一瞬间照亮的心底的某个回忆之匣,都被标上了“子虚乌有”的名号。
伴随着又一阵冷风的来袭,她轻轻地跳入了水中。淹没到胸口的水流带来了瞬间的呼吸不畅——当然也只是瞬间的。她顶着水流前行,也不管池底尖锐的小石子是否划伤了双脚,只是这样静默地向前走着,张开双臂迎接水的环绕。
她在笑。她的笑疯狂而尖锐,鲜红的眼眸中满溢着凄凉。
她在笑什么?在嘲笑自己扭曲的身体扭曲的脸?还是在笑自己这种愚蠢的行为?抑或是在为脚底的疼痛感到快乐?大概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继续向前走着,她停在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旁边。也不管什么形象,她躺倒在了上面。这里刚好是水漫过一点点的位置,浮力让她对那块岩石若即若离。
水温刚刚好,不是那种刻骨铭心的寒冷,也没到那种雾气缭绕的湿热,就只是温暖,能让你放松下来,忘记烦恼忘记苦难的那个温度。
她放空自己,感受着水流有一下没一下地舔舐着她的耳朵。发丝顺水飘流。
天鹅绒上最耀眼的那颗宝石依旧闪亮,夜风徐徐,柳条咿呀。
她扭过头,依旧凝视着垂在水中的飘渺的指尖,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,带上了些许疲惫的意味。
继续向下,似乎是深不可测的。清澈的水面之下也会有如此阴暗的水底,那是要吞噬一切的虚无。
要真是那样该多好。
那真是那样该多好啊。
她是多么想,多么想就这样坠落,坠落在永远没有光明的水之深处。在那种场合想起曾经阳光下的欢笑,一定会带上嘲讽的笑容。
就这样坠落,让这白裙这黑发在水中无限地飘动,遮掩住她的视线,掩住从海面射下来的刺眼的光。直至坠入海底,流入海底的细沙,裙角的那一朵花在时间的流水中无声地凋落。
就这样坠落,去观赏一场由腐烂的尸体凝聚而成的圣洁的“深海之雪”,漫天的白色粉末掩盖了一切,不管是罪恶也好仇恨也好,全都被深深地掩埋。
然后她将会成为那白色粉末中的一分子,永远存活。
就这样翻个身吧,翻个身就能跌落——只需几十厘米的移动,就可以结束这永无止境的叹息了,为什么不呢?
于是她闭了眼,缓慢地滑入甜美的梦境。再睁开眼,只能看到一串串的气泡上浮,带走她的生命,直至水面。
“就让我溺死在这忆海里吧。”
然后,她就听见了一个声音在叫:「Ally.」
刹那间,仿佛受到了什么感召一样,她睁开了眼。
那又是蓝色。
那个人的呼唤透层层水流传达到她耳边,话语中的温柔却丝毫不减;那个人的眼神跨越模糊虚无停在她脸上,那份关心仍然真切。
是蓝色的。
那个人的眼睛是蓝色的——和这水流,和那深海一样的颜色。
那恐怕是她一生中见过的最纯净的蓝色,里面承载了那个人的一切:欢愉时清亮的天蓝,悲伤时深邃的海蓝,沉闷时浓郁的品蓝,坚定时倾注的普鲁士蓝。
她并没有刻意去体会,然而这些蓝色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,似乎很久以前就烂熟于心。
「Ally.」又是那人的呼唤。
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扬起了嘴角,开始借助着浮力向上游动。
凌乱的黑色发丝之间,唯有那人眼中的蓝格外鲜明,如此亮眼。
“明明和水是一样的颜色啊。”
“我想总有一天,我会溺死在那蓝之中吧。”
这是她浮出水面前,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。
 
 
 
 
 
写于去年五月,迄今为止比较满意的一篇。
故事里是原创的百合cp,条件成熟的话会把人设放上来......的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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